父母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参与度

妹妹的女儿大三开始忙保研的事,最后拿到北京、上海和南京的录取,有点犹豫不决。全家都希望她去上海,特别是我爸,一自然是离家近,二是上海的录取来自交大,在他那一代工科男的心目中,上交属于天花板级。最后她决定去北京,一是读的专业,北京的学校更好些,二是上交的录取是“专硕”,北京的是“学硕”。


后来给爸妈打电话,我爸感慨女孩子没必要跑那么远,博士之路太漫长。我说这话不对,我当年大学毕业去北京工作,后来辞职出国读博,他都没说这些。他表示只是和我电话里说说,走哪条路最终还是要自己定。我妈在旁边插话:这事他们商量决定,我们不参与。


过了一阵和妹妹打电话聊起此事,她笑言:爸妈也是进步了,不知道你怎样,我当年读大学的事全是他们定的。我说我也是,当时先是班主任说准备给我外交学院的推荐名额,他们不想我去北京,后来填志愿,本科和专科各报三个学校,也是他们决定,我都没有参与意见。


如今到了我孩子上大学,事情彻底反了过来。美国大学申请过程极为复杂,几乎所有事都是女儿自己决定。一开始我们想帮她,却引起了不小的反弹。


中国有张雪峰,美国的升学咨询顾问则是历史悠久。当时华人父母交流信息,有朋友推荐一个据说不错的顾问。顾问免费听取了女儿的大致情况后表示,背景不错,但想上最顶尖的学校有难度,如果由他来全程指导,虽然不能打包票,但把握会大很多。顾问还说,如果请他,要尽快决定,因为他的原则是少而精,一届只指导五六个学生,收费则是两万美元。
我们有点犹豫,想听听女儿自己的意见。不料和她一说,她立刻表示不需要,花两万块简直是疯了。妈妈说和她一起长大的华人小孩,很多上私立中小学,一年学费两三万,她上公立已经省了很多钱。她说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请一个外人来包办申请,其实是作弊。我说升学咨询在美国是个产业,花三万五万的也大有人在。她说别人她管不着,她坚决不用,同时还表示也请我们不要掺和她的申请。


之后一年半中,从选什么课、参加什么暑期活动,到申请几所学校、具体哪几所、什么专业,全是她自个儿决定,甚至写了那么多篇申请文书,我们连一个字都没有看到。


一个人从小到大,需要作出无数选择,父母的参与度通常是越来越小。小时候吃啥穿啥,基本全是父母决定。大点读什么课外书、学什么才艺、和谁玩,父母的发言权不小。再往后择校择业择偶之类的,孩子的自主性越来越强,有些事父母甚至最好闭嘴。


一般认为,父母积极参与的育儿方式有助于孩子培养认知和情感技能,但是积极本身也有个度的问题。斯坦福大学教育学教授耶莱娜·奥布拉多维奇(Jelena Obradovic)领导的一项研究发现,父母过多的参与可能会阻碍孩子的发展。研究人员观察了儿童在玩耍、收拾玩具、学习新游戏或讨论问题时,父母的参与行为。研究发现,那些父母经常介入、不断提出问题、提供指导、纠正错误、给予建议的孩子,在其他情况下更难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。这些孩子在测试延迟满足能力和其他执行功能的任务中表现也更差。


奥布拉多维奇表示,父母在与孩子互动时找到合适的平衡点,在小学阶段尤其具有挑战性,因为孩子需要在没有父母直接帮助的情况下管理自己的注意力、情绪和行为,“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变,父母必须学会放手。”


父母什么时候放手,哪些事上一步步放手,也是一门学问。自从那次请升学顾问遇到反弹后,我感觉到孩子正在步入成人阶段,我要有意识地放手。只有在她提出需要我的帮助和建议时,我才“出手”和“出声”。有时作为过来人,看她犯难或可能会有错失,实在忍不住想说两句,也注意表达方式。


前些时候碰到一位孩子上私立中学的前同事,聊到孩子申请大学和父母的参与度的变化,他笑道:我还羡慕你父母的一手包办呢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他老家农村,父母初中学历,对他的学习一贯不闻不问,对高考填志愿一无所知,最后全是班主任帮他决定。我问他孩子现在上私立,是不是有他自己的补偿心理在里面,对孩子全力托举。他想了想后答道:可能有点,全力说不上,尽力吧,比如我们两个人都上班,他同学中有很多全职母亲。


奥布拉多维奇在调查报告中提到两个嘲讽词, “helicopter(直升机)” 和“snowplow(铲雪)”,两个词都说的是育儿方式,前者指父母像直升机一样成天绕着孩子转,陪读书陪做题,陪打球陪练琴。后者指当孩子面临困难和挑战时,父母像铲雪机一样铲除障碍。从另一个角度说,也许是社会的发展、资源的丰富、选择的多样,才让父母能够更多地参与到孩子的成长中去,但参与和很多事一样,也是过犹不及。如何把握这个度,既是学问也是艺术,这些年我把握得怎么样,不知道。等到我开始有意识地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,她已经长大了,而我也该慢慢从她的生活中淡出了。

评论功能已关闭